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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陈士同
凄风苦雨悲凉夜,孤灯辗转诉衷情
——品读白居易的《夜雨》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
倡导“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白居易用他自己独特的方式观察世界,体悟人情世态,书写人生感喟。品读白诗,从浅近的文字中可以窥见白乐天丰富而细腻的思想情感。不论是闲适诗,还是讽喻诗,亦或感伤诗,都从不同的视角透析世情社会和自我内心,而其间分明能够感受到一个有情有义之人真性情的生命律动。
对白居易的了解,不同的年龄层次有不同的媒介,而诗歌是最为主要的工具。当然,由于人生际遇的不同,不同的受众从白诗中读出的东西也不一样。从“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的殷殷思乡一路走来,漫步西湖白堤,体验“绿杨阴里白沙堤”的旖旎风景带给自己的惬意;步入乡野田垄,吟诵着“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感受着“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的农人的艰辛,品读着“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情感表达,围筑起一个立体的生命存在时空,一个立体的血肉丰满的白居易从中缓缓走来。达则兼济天下,是身为儒生的白居易一生的笃定,但是见弃于朝,从庙堂之高走向江湖之远,尘世不定,仕途难控,命途多舛,让香山居士开始内转、内省。虽然无法真正做到“穷则独善其身”,但对事功的追逐已经放缓了疾行的步履。一旦不再一路狂奔,就有了回望一路走来的遭际的机会和时间。
对白居易来说,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可能就是在自己最懵懂纯真的年龄播种下的那粒承载美好与曼妙的种子——对湘灵之爱。为避战时乱,11岁的白居易随母奔向父亲的任所。本该快乐无忧享受童年的小白居易因为身处异地他乡,人地生疏而过早地品尝了孤独寂寞。如果没有邻家女湘灵的陪伴,白居易的人生可能会有另一种书写的方式。也正是两小无猜的纯真对稚嫩心灵的涵蕴,才有了一场旷世的爱恋。尽管残酷的现实最终没有完成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普世性的心愿,给诗人带来永世的伤痛,但是有了这份无法割舍的情感牵绊的积淀,才有了许多经典的爱情诗篇的永流传。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人世间的痴情与哀怨是与生俱来的,与风花雪月无关。白居易一生写出了许多感人至深的诗篇,也正是因为和初恋湘灵一生无法圆满的悲戚,所以很多诗歌表现出的是低沉哀伤的风格。不论是直接抒写自我的感触,还是借他人的故事来寄托自己的情思,这类诗占据了白诗很大的一部分,像《长恨歌》《琵琶行》等借他人之故事的咏叹以寄托己情。当然,真正触摸白居易内心最柔软的当是他直接抒写哀伤情感的诗歌,像白居易在40 岁的时候写的《夜雨》,就是其中非常凄美感人的一首。这首诗歌凝结了诗人一生的痴情,也成了他永世的伤痛。
从诗歌体式结构看,这是一首古体诗;从语言风格看,它表现出白居易诗歌语言质朴浅近的固有风格。也正是这种质朴的语言,把内心真实的感受表达出来,读起来才让人动容。开头四句,从“我”的视角描写抒情,“所念的人”“所感的事”,直接点出内容,此中的人和事非官场仕途上的迎来送往,而是与湘灵相处相聚的快乐时光。尽管时光飞逝,但那人那事依然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正是如此,回忆那段美好时光时所写的诗歌才那样的真切感人,描绘的景与情才那样富有质感:“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莲。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而“远远”和“深深”两个叠词分别写出了故乡的遥远迷茫和诗人的愁肠百结,在平淡的叙事中道出了千转百回的思念。两个形容词的叠加不仅增加了诗歌的音乐性,更增强了抒情性。如果说前四句是从空间上书写无法释怀的深切思念之情,那么接下来的四句则从时间上书写苦苦的相思情。“无日”和“无夕”含有无时无刻之意,即诗人对所爱之人的思念没有停止过;“不瞻望”与“不思量”与前面的“无”构成双重否定句,进一步强化望眼欲穿、刻骨铭心的相思情结;而“远”与“深”的客观与主观的矛盾对立,所造成的背悖反感更增加了哀伤情感的厚度。身在异乡,纵使心向往之,但现实时空的阻隔无法实现心之所向,失落、悲凉之感可见一斑。
有了前八句在时空上的架构,这为接下来近镜头的描写创造了条件。9-12句用直白的语言描写自己的真实境遇。时值清秋季节,而且是秋雨绵绵。一年最是伤秋时,满腹愁绪何人述。有了这样的环境气氛的营造,再把镜头聚焦抒情主人公:一个人独居在“空堂”,残灯相伴,彻夜难眠。外面秋雨淅淅沥沥拍打着窗棂,屋内一个人孤灯相伴,形影相吊。现实的孤独寂寥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在一起载笑载言的甜蜜。对诗人来说,37年的守望,37年无时无刻的牵挂,不论有无海枯石烂的海誓山盟,但自己始终没有如好友元稹那样把那段真淳忘掉。一个人的故乡,一个人的奔突,最后收获的只有空悲切的嗟叹。至于最后两句,用问句作结,更有向苍天发出铮铮誓言之意:“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诗人想要忘记,又忘不掉,只能寄托于无边的佛法来宽慰自己、解脱自己。
因为有一场跨越30多年凄美初恋的牵绊,白居易直至到53岁仍然生活在对湘灵的牵挂和思念之中。物是人非的残酷可以转移一定的伤痛,但刻入骨髓的情愫始终没有被时间消释。即使后来吟出“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戏谑之诗,但在心灵深处始终留下一方安放湘灵的处所。一首咏“夜雨”短诗,没有曲径通幽的含蓄蕴藉,只是直白的表达。之所以如此的感人,源于诗人对一段至真至纯的情感的珍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李杨这样至死不渝的坚贞爱情的抒写,不仅是在写李隆基与杨贵妃的恨,更是在写诗人自己一生爱情无法圆满的无尽之恨。咏叹“夜雨”之作,其间所寄之情也少去了《夜雨寄北》所描写的“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韵致。白居易,真性情!真汉子!真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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