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3 期
“祥林嫂之死”何以如此悲凉
作者
黑龙江省大庆实验中学 张学明

编者按
bianzhean
名家之作解读纷繁,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还是拨云去雾见天明?张学明老师在《“祥林嫂之死”何以如此悲凉》中给予中肯作答。他说要回文本、反复读,读出自我生命体验的折射,剥丝抽茧触碰文章的内核。
——武安市第一中学 董艳荣

鲁迅先生的《祝福》堪称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扛鼎之作。其丰富而深刻的意蕴,凝练而简洁的语言,精巧而细致的构思历来为人称道。加之鲁迅先生独特的社会地位,关于这篇文章的解读可谓汗牛充栋,从“人物、环境、情节;语言、叙事视角、线索安排;悲剧探因、多元主题、复杂人性”[1]等众多角度对其文本挖掘的深度与广度,也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众多的文本解读中,无论是针对情节与主题的“祥林嫂,一个没有春天的女人”[2];还是从“祥林嫂的眼睛”[3]入手,深度阐释作者肖像刻画的功力;抑或孙绍振先生的“礼教的三重矛盾和悲剧的四层深度”[4]都让人叫绝。
可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作为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如何在纷繁的文本解读中读出新意,找到自己的教学切入点,这是非常必要和关键的。
那如何才能找到自己的教学切入点,如何才能从初读时留恋情节的跌宕到读出艺术的匠心呢?
钱理群先生在谈到如何读鲁迅时特别强调,要结合自己的生命体验阅读。而我们要真正读出属于自己的《祝福》,第一步便是要回到文本中去,注重阅读《祝福》的原初感受,注重结合自己的生命体验来读《祝福》。然后,在反复阅读《祝福》的过程中,记录下自己的疑惑,再如剥丝抽茧般一点点剥开文章的内核。
祥
林
嫂
Part1
文章何以不叫“祥林嫂之死”

孙绍振先生曾说“鲁迅写得最成功的一种死亡,是祥林嫂的死亡。”祥林嫂的死亡,无疑是深刻的,也是文章要表达的核心所在。可是这篇文章为何要叫《祝福》而不叫《祥林嫂之死》呢?
要想解决这个看似不难的问题,首先,我们不禁要问,祥林嫂是谁?
我们几乎可以不假思索的就在文章中找到:祥林的遗孀,鲁四老爷家的女工,阿毛的妈妈,贺老六的媳妇,小叔的“彩礼”,鲁镇的“谈资”。
可是,我们在这么多重身份中却发现,她唯独不是她自己。这是她的第一重悲剧。
文章后来有一段单独写道:“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这是她的第二重悲剧。文章写上这样一句,看似闲笔,里面却写满了人们习惯性的麻木与蔑视背后我们文化思维中所固有的对被侮辱被损害者的戕害。
在我们知道了祥林嫂是谁的时候,再来看我们的核心问题:这篇文章为何要叫《祝福》而不叫《祥林嫂之死》呢?
“祝福”是一个充满温情的词汇,在旧历的年关,鲁镇上洋溢着节日气氛,这是一年“祝福”的时节。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5]这样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若不是夹叙着一段“祥林嫂老了”,我们是无论如何无法把它中国人过年最忌讳的“死”联系到一起的。
同时,从写作技巧上来看,以对比的艺术手法来写“祥林嫂之死”,无论是其讽刺效果,还是主旨表达,其作用都更加鲜明而突显。在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中写死亡,这样的反差越大,越能表现祥林嫂的悲剧性。
Part2
对比与反复下“祝福”的批判指向


当这种对比和反复连用到一起,反差的价值意义便被继续放大和突显。例如反复出现的关于“祥林嫂的眼睛”的肖像描写:“顺着眼——眼角带泪——眼睛无神采——直着眼——大黑圈——分外有神——凹陷下去——间或一轮”[6];反复提及的“春天时节”:第一次丧夫——再度丧夫且丧子——乃至最后在新春的祝福中倒毙;前后三次提及鲁镇热闹的“祝福”:第一次描写鲁镇各家准备“祝福”的场景——第二次对鲁四老爷家“祝福”的描写——第三次通过“我”的感受来描写“祝福”的场景;前后七次的“我的阿毛”:大家从最初的看似怜悯到厌烦再到嘲弄……
在这些看似相同的情境中却又有着细微的变化,也正是这些变化带来的人物命运前后巨大的差别,在这种变与不变的反复与对比中更大程度深化了文章主旨。同时,也正是在这样的反复与对比中,我们强烈的感受到一种二元悖论:最无尊严的人在追求信仰与尊重,祥林嫂无论是在听了鲁妈的话后选择去捐门槛,还是在“祝福”中尝试拿起“福礼”,都在努力的追求自己不可实现的信仰;最该有信仰的人却腐到了骨子里,以鲁四老爷为代表的传统人物看似无时无刻不在遵守着“儒家礼教”,可从破败的家庭场景中,我们分明能够感受到其实质上只剩下僵硬的外壳与自我利益的关涉,早没有了兼济天下的家国情怀。
当然,如果从文章更层次去思考,鲁迅先生的作品是在批判谁?是可恶的鲁四老爷吗,是四婶吗,是鲁妈吗,是鲁镇的看客吗,还是我们传统意义上说的封建礼教吗?

Part3
“祝福”之于当下的启示意义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从某种意义上讲,鲁迅不在乎批判的具体是谁,也不是专指哪个时代,他的作品中的这种对比是时间与空间、文本之内与文本之外的多重对比。在这种对比中我们会发现,“纵使时间的流驶”,也并没有改变其中的荒谬性与悲剧性。虽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但很多时候,我们常常义愤填膺,我们却依然同样的冷漠。
鲁迅的伟大,鲁迅作品的深刻,在于他写出的是人性普遍意义的冷漠,这也是为何我们读后无限悲凉与孤寂的根本所在。
很多时候,很多人不再喜欢阅读鲁迅的作品。其中的很重要的症结是:一方面,随着时间的推移,语言本身的变化以及鲁迅作品昏暗的气氛所带来的阅读障碍;另一方面,便是在以往的语文教学中以及政治语境中过度的神化鲁迅,当这一现象到达一个“非人”的境地的时候,鲁迅的作品自然不再可亲,也就很难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反而会望而生畏。
可事实上,鲁迅的作品外冷内热。鲁迅以自己对民族、对国家深沉的爱在写作,其雕刻人性,入木三分。他的《祝福》,可以说写尽了人性的冷漠与悲凉,这是人性复杂的一个方面。我们痛恨并唾弃它,可事实上它却如影随形,存在于每一个时代,每一个角落。鲁迅先生的伟大,在于把它清晰而深刻地刻画出来,它的存在,我们无须掩饰,尤需正视。唯有如此,也许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心怀怜悯,视他人的悲欢如自己的悲欢。那时,这样的悲剧也许不会再次重演。


【参考文献】
[1][3][6]肖培东.那儿,多余的东西是没有的——《祝福》备课与教学手记[J].语文教学与研究,2016(31).
[2]万福成.祥林嫂没有春天——《祝福》教学设计[J].语文建设,2012(03).
[4]孙绍振.礼教的三重矛盾和悲剧的四层深度——《祝福》解读[J].语文学习,2008(10).
[5]鲁迅.《祝福》[M].高中语文教科书,2001.
作
者
简
介
zhangxueming
张学明

张学明,黑龙江省大庆实验中学语文教师。许多文章发表在《名作欣赏》《语文天地》《中国诗歌》等杂志,参编由著名特级教师董一菲主编的《同课异构及点评:高中语文经典篇目》一书。2015年曾获第四届高中语文教师语文基本功教学大赛优秀课例评比一等奖,2016年曾获第五届高中语文教师语文基本功教学大赛论文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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